當清大學生被求處「唯一死刑」 ──記1991年清大「獨台會案」

◎陳為廷

事隔多年。廖偉程走進清華大門,路過海報牆、看見社團拿著大聲公在小吃部前向路過的人們推銷地方美食;海報牆上貼滿活動公告:想磨練思考嗎、想理解「國際」嗎、想成為理財人才嗎、想關懷兒童嗎,應有盡有。他想起二十年前他們也曾在這塊牆上貼過不少文章海報、他們也曾在小吃部前高聲吶喊。拿著大聲公的男孩笑得那樣燦爛快樂。廖偉程卻怎麼也無法把他的臉和聲音、他們的海報與文字,與當年的自己、當年的清大想像在一起了……

檢調強行帶走清大學生 大草坪千人聚眾抗議

二十年前的他們在小吃部前,綁起白布條,神情肅穆,還在高喊「要求釋放無辜!」、「反對政治迫害!」;他們的主張與訴求貼在海報牆上,還要隨時承擔被校方約談懲戒的風險;他們的讀書會,還不時會有國民黨派來的特務學生混入監視。

廖偉程來到華齋109室。回想起那天,1991年5月9日凌晨五點。門外響起急促的敲門聲。廖朦朧中打開房門,發現門外站了幾個穿著夾克的男子,晃了晃手中的拘捕令,說:「我們是新竹調查站的人,請你跟我們走一趟」。接著便強行將他帶走。

廖偉程被拘捕的消息很快在清大校園傳開。5月9日早上七點,校內學運社團就已經聚集在小吃部開會,以台灣研究社、環保社、社會人類所、歷史所研究生、及應數所統計所的研究生為主體,組成「廖偉程救援會」,下午三點半便組織百名學生北上聲援。接下來幾天,清大學生包遊覽車前往中正紀念堂靜坐抗議,數度遭警方拉扯驅離;歷史所傅大為等二十八位教授在校內發起「學術自由、思想無罪」民主課程,率眾罷課,千名清大學生聚集在大草坪上聆聽諷刺白色恐怖的演講,紛紛發言抗議。

十五日起,更大規模的抗爭活動展開。抗議地點改往台北火車站。以清大、台大為主,學生從四面八方搭火車前來,自下月台開始就唱著抗爭歌曲、喊著口號行進,坐滿車站大廳。展開戰後為時最久的罷課學運。

涉嫌叛亂? 檢方求處「唯一死刑」

除了廖偉程以外,同案被逮捕的還有台大社會系畢業生陳正然,及社運工作者陳秀惠與林銀福。被收押訊問後,檢調單位對外宣稱破獲了一起「叛亂案」,指控這四個人與在日本的台獨「叛亂組織」──「獨立台灣會」有接觸,決定依《懲治叛亂條例》第二條第一項,對四人求處「唯一死刑」!

檢方的這個舉動引起社會輿論大肆撻伐。原因在於,《懲治叛亂條例》早已是公認的箝制人民言論自由的惡法。他的母法是《刑法》第一百條(內亂罪)。規定只要「意圖」變更國體、顛覆政府,並「著手實行」者,便要被判刑。在動員戡亂時期,更透過《懲治叛亂條例》將刑期加重為死刑。但什麼叫「意圖」?又什麼叫「著手實行」呢?則全然交由法官自由心證。大多時候,則視黨、視掌權者的意志而定;何況,上一次動用到「二條一」已經是「美麗島事件」的時代,而如今已經邁入解嚴後第四年!

「我的確曾到日本找過史明!」二十年後,在清大的一場座談會上,廖偉程回憶。當時,史明所撰寫的《台灣人四百年史》是全台學運青年的重要讀物。為了更加理解被國民黨刻意掩蓋的歷史,他們一群人在清大、交大的「台灣研究社」中組織讀書會,閱讀這部以台灣主體意識、社會主義史觀建構起來的史書。但想更進一步找書中的引用資料研讀時,卻苦苦找不到相關書籍。一行人於是萌生了到日本找史明的念頭。

廖偉程隻身前往日本,到史明的住處,抄寫史明滿室的參考資料書名。回國後不久,就出現了一名鬼祟的理工科學生,常在異議性社團間串門子。一天,他將廖偉程找到旁邊問:「你是不是到過日本?找過什麼人?」廖雖感到奇怪,但總覺得自己坦蕩蕩的,不過是學術研究而已,沒什麼好隱瞞,便將實情告訴他。想不到不久後,調查局就來抓人了。

後來他們才知道,這個學生就是國民黨埋在清大的眼線,他的舅舅就是調查局的幹員。

學運再起 廢除惡法、落實台灣民主轉型

民主轉型的過程從來不是線性而單一的,而往往是交錯複雜。你以為1987年國民黨解嚴,就真正地自由、民主了嗎?但事實上,直到1991年,李登輝才剛宣布了台灣「終止動員戡亂時期」,它還是敢抓人。這一波逮捕行動也因此被解讀成國民黨政府的「殺雞儆猴」──雖然終止了動員戡亂,但也不代表你就可以亂來!

活在那個當下的台灣人民,可能無時不活在民主化功虧一簣的恐懼中。廖偉程被抓後,許多學生擔心著這只是第一波整肅,接下來很可能就輪到自己。有人一回到家,母親就要他快點逃跑:「走,你快點走!書我都已經幫你燒掉了!」;也有人盤算著這一波若拚不過去的話,是不是該趁早離開,展開流亡?但幸好,台灣的社會力已然崛起,在學生、社運團體的全力動員下,連立院內的國民黨立委也主張修法。短短幾天內,《懲治叛亂條例》就被廢除,廖偉程等四人隨即獲釋;同時,社運團體更推動「廢除刑法一百條」運動,進一步要求改革。

許多年後,廖偉程、及那些勇敢的學生們也許還會記得,他們曾經這樣唱過一首歌曲:

他們說你們叛國,說你們思想危險
他們說你們準備叛亂
他們說你台獨,說你們不愛國
所以準備要判你們死罪
那天的下午,我們全站出來,為了要救你們四個人
我們相信你們的清白,我們相信你們都無罪
我們相信公理還是存在
──獨台會案/陳柏偉
至此,台灣才終於不再有「政治犯」,走出了長達四十二年的「白色恐怖」時期。

從「小草工作隊」到「校園媒體小組」──訪清華電台新聞部

◎陳為廷

為什麼學生需要「校園媒體」?

身為「清大學生」,生活在同樣的校園結構中、有著共同的利益:任何社團都必須照
著課指組的規定走、不論哪一齋的齋民都受住宿組管理、我們每一個人的選課機制都由教
務處所控制。既然是「共同」的問題,就不可能由個人做出改變,比方說:今天你向住宿
組反應,「每天十二點半就強制熄大燈根本是不合理的決定!」住宿組永遠可以回應你:
「這只是你的『個人要求』,不能代表學生全體」,即使你提出的問題可能也困擾他人許
久。

那麼,如何讓更多人理解彼此對校內公共事務的看法?──至少,我們需要有一個「
媒體」,藉由這個媒介讓我們理解彼此的經驗、進而整合意見。

「小草工作隊」──電台新聞部的濫觴

1993、94年,就有一群人抱持著這樣的理念,成立了學生媒體。當時校長沈君山決定將大
草坪底下挖空,建一個地下停車場。學生認為這個建案將破壞大草坪,而組成「小草工作
隊」抗議。這群學生多是電台成員,大學部、研究生都有。他們在校內散布相關訊息,並
於校方舉辦的說明會上,全體起立舉海報抗議。這樣的訴求博得全校同學認同,兩個月後
,校方便取消了這個建案。

事後,小草工作隊的成員認為,這類問題可根結到校內資訊的不透明、學生全然被排
除在決策過程之外。於是決定成立常設的學生媒體,與當時的「電子通訊社」合併,成為
「清華電台」新聞部,開始常態發行新聞。

當時除了清華電台以外,清大還有不少學生刊物。1990年前後,清大學生運動正蓬勃
發展,各學運社團不定期發行刊物,供人索取,也張貼在海報牆上。同時,雙週刊社也固
定每兩週出刊一次。在網路興起之前,校內公共討論多由這些社團發起。它們對公共議題
多有一定立場,如台灣研究社援引當時的政治事件,控訴清大校內國民黨部對學生的箝制
;環保社援引新竹地區的環境抗爭,呼籲落實校內環保……等。這些論述並且隨著社團傳
承,得以不斷深化、延續,以發行刊物的方式呈現,進一步帶動校園改革。

當年清華電台的新聞部與其他媒體最大的差別在於,它們的發刊頻率是每週一次──
《雙週刊》至少也要兩週,其他社團不定期發刊。同時,清華電台除了文字外,還製作廣
播節目。1990年前後,台灣剛解嚴不久,處於媒體管制末期,新竹地區還無法收聽飛碟、
Kiss radio等電台。清大電機所的研究生架起了一個無線電發射機(FM),從只是播放音
樂,到慢慢發展出細緻的廣播節目。不僅校內學生爭相收聽,許多校外人士也常call in
到節目裡來;同時,它們也邀請校長、學務長等行政人員上節目,與學生談論校園議題。

網路時代的校園媒體

90年代中期以後,校內學生刊物慢慢減少。前新聞部長賴昭男說,2005年他進入電台
時,原名為「水木新聞中心」的社辦還保有以前在同一社辦的《雙週刊》、《望月刊》的
檔案,但校內只剩下清華電台一家媒體了。

近幾年,新聞部的運作方式大致是,透過社課教授成員基本的新聞寫作技巧,接著每
週開會列出下週的新聞議題,討論大致寫作方向,再交由部員們「標新聞」,各自負責一
條新聞線。此外,每年梅竹賽時即時回報賽事情況,也是新聞部的重要工作。

針對這種運作方式,前任社長蔡佳勳認為,這樣的處理方式是較「被動」的,大部分
時候是等到事件發生了,才被列入選項中。且因為每週只開一次會,往往拖延了新聞的即
時性。他說,新聞部宗旨一向是要求準確、與批判。但目前新聞部似乎只剩下「技巧」的
訓練,缺乏新聞的敏銳度。賴昭男也提到類似問題。在他部長任內,曾經試圖製作專題、
編輯刊物來主動挖掘新聞,在新聞取向上,他也較強調「學生自治」的監督。但礙於編輯
交稿率低落,這些目標也很難達成。

媒體公共平台的轉型

這類校園媒體乏力的情況其實普遍出現在全台各大學。學運社團普遍退出校園後,沒
有團體再對校園議題提出持續、而又深入的論述;同時,網路的興起使公共討論「個人化
」,每個人隨時可以將煩惱PO板轉化為公共議題,得到相關處室的回應。這使得學生只能
被動地等待事件發生,之後頂多發起「抗拒變遷」的抗議。很難再像90年代時有系統地、
敏銳地提出新的價值,主動挖掘新聞、創造議題。

對此,剛上任的新聞部長劉士豪、梁貝玉認為,他們處理新聞的立場還是以客觀中立
為前提,「盡量將真相呈現出來,再交由校內的相關組織去行動」,劉士豪說。未來一年
,他們希望改變以往全由學長姐授課的方式,請校內教授媒體相關課程的老師來上課,加
強相關訓練;同時,跑新聞的方式也不再是一週開一次會決定,而是記者隨時都可以去做
採訪,以求新聞的即時性。一學期後,希望可以發展「影音主播」,除文字外,可加入影
音的新聞播報。

此外,他們認為清華電台既然已經正式更名為「校園媒體小組」,那麼就應該名副其
實地致力於校內各媒體的整合,希望可以與《梅新聞》、《基進筆記》合作,使三方報導
置放在同一個平台。「這個平台也希望可以做成類似『PEOPO』(公共電視的公民新聞網
站)那樣,」劉士豪說。希望營造一個環境,讓清大每個學生都可以是「公民記者」,撰
寫自己關注的議題。

2008年前後,台大《意識報》、《海島新聞》,清大《基進筆記》、長庚《庚云》、
政大《蚊虻》等探討校園議題的媒體陸續創刊,接續往日學運社團的傳統,追蹤校園議題
,持續深化論述;同時,校園媒體小組在此提出時興的「公民新聞」概念,藉由個人機動
地文字、影像記述,促進清大公領域的參與。

究竟在這個時代中,校園媒體的新形式會為校園的公共參與帶來怎樣的契機?值得我
們觀察與期待。